在商业生态系统中,所有产业都遵循着生命周期的演进规律,这一规律不仅适用于具体产品,更贯穿于整个行业发展的宏观进程。历史经验表明,从通信革命中寻呼机的兴衰到影像产业中胶卷相机的迭代,每个产业都会经历导入期、成长期、成熟期、衰退期的完整循环。即便是具有刚性需求的医药产业,同样呈现出明显的周期性波动特征,这种波动直接驱动着行业生态结构的重塑与转型。
根据伊查克·爱迪思的企业生命周期理论,产业演进的不同阶段对应着差异化的生态系统特征:成长期犹如活力充沛的青年期,市场快速扩容吸引大量资本涌入;成熟期则进入稳健的中年阶段,市场份额趋于固化,行业集中度显著提升;衰退期则表现为老年期的创新乏力,技术替代压力与市场萎缩形成双重挤压效应。在此过程中,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企业面临着差异化的生存挑战,其战略选择与竞争法则亦随之演变。
一、行业生命周期概述
行业的生命周期是指行业从出现到完全退出社会经济活动所经历的时间,通常可分为导入期(又称新生期)、成长期、成熟期和衰退期四个阶段。这四个阶段依据行业销售额增长的拐点进行区分,通常符合S型曲线,但也可能受技术、经济、政策、文化等宏观环境因素的影响,跳过某阶段直接进入下一阶段,或衰退后再次成长。
行业生命周期(示意图)
新生期:行业初生,技术发展不成熟,市场监管不完善,进入壁垒低(政策限制除外),市场规模小且增长慢。企业面临政策法律限制、消费者信任不足、产品质量与推广经验缺乏等问题,多数持观望态度。战略以有机增长为主。
成长期:新生期问题逐步解决,市场加速发展。随着市场监管机制的逐步走向成熟、经验曲线与规模经济效应的逐渐形成和上下游合作关系的逐步建立,行业进入壁垒逐步升高。随着市场的快速扩大,大量的企业进入行业,竞争逐步加剧。随着产品和供应商数量的逐步增加,顾客逐渐有了产品选择权,市场由卖方市场逐渐向买方市场过渡。在这一时期,企业以开发增量为主,辅以存量争夺,通过扩产或兼并实现增长,资产减值风险较低。
成熟期:市场监管机制成熟,需求饱和,销量与价格平衡致市场增长停滞。在这一时期,新产品和新客户都非常难以获得,企业的竞争由开发增量转向抢夺存量的份额,竞争逐渐走向白热化。由于经验曲线与规模经济效应已经形成,新进入行业的壁垒较高,但因为激烈的价格竞争,行业内的企业开始迅速两极分化,非稀缺性的资源会快速贬值。在这一时期,企业很难实现单纯的有机成长,而兼并到非稀缺性资源又容易引发资产减值。行业由成长期到成熟期的过渡阶段称为转型期,在转型期内,市场可能暂时性衰退,也可能是永久衰退——直接进入衰退期。行业转型期会加速企业的两极分化和优胜劣汰,而且巨大的市场趋势变化和发展逻辑的改变会导致企业看不清形势,进而引发战略上的进退两难。由于成长期那种扩大产能、增加供应的增长方式不再奏效,企业必须以资源能力优势为出发点,形成低成本或差异化。另外,由于市场调节的滞后性,行业成长期规划或建设的产能在市场增长突然减速、停止、甚至小幅度衰退后,会出现一定程度的过剩,如何充分利用产能、二次定位产能也是这一时期战略考虑的关键。由于产能的不协调过剩(阶段性过剩)和企业的迅速两极分化,效益好的企业将迎来廉价收购优质资产的机会,但考虑到投资回报率会因竞争的加剧而下滑,企业在制定兼并战略时应强调目标资源的协同性、稀缺性或难以快速复制性,以免资产减值的发生。
衰退期:需求萎缩、技术变革或政策调控引发行业衰退,资源过剩加剧竞争。企业需采取收缩战略(如剥离、转型),谨慎评估兼并风险(如Teva教训),并调整投资回报预期以适应市场变化。在市场衰退的情况下,行业资源是过剩的,且衰退越快,过剩就越严重。而过剩的资源需要通过竞争来淘汰,这是衰退期残酷竞争的根本原因。由于制药行业的资产高度专业化,退出壁垒较高,竞争强度远胜一般行业。在行业衰退期,企业的战略重心不但要保持竞争优势,还需要转移资源,以撤退、转型、剥离、收割等收缩型战略为主。由于衰退期的资产估值和投资回报预期都是不断下调的,应谨慎兼并,否则很容易引发资产减值,Teva等巨头的衰败就是最经典的案例。另外,因为投资回报率的下降,企业的新产品投资回报预期也应适当下调,否则将无产品可投,而不投资新产品或新产品投资不足,规模萎缩的趋势在所难免。
在不同的行业生命周期,企业的战略制定逻辑、方法,产品线构建的思路各不相同,这就如同人在不同年龄段,应该有不同的活法、不同的穿着打扮一样。
二、创新药的生命周期
市场发展是一个由买方决定、卖方推动的动态过程。人类对“长寿”与“健康”的追求永无止境,因此治疗需求不会得到完全的满足,创新药市场将持续发展。从宏观视角看,创新药行业没有明显的生命周期或不会在短期内表现出明显的生命周期特征,但不排除因技术发展和医疗费用控制等原因产生周期性波动。
创新药的发展以满足和创造治疗需求为导向。随着疾病谱的变化,治疗需求不断发生变化,创新药的研发趋势也随之转变。例如,在抗生素出现之前,感染是主要致死原因,抗生素的研发满足了抗感染治疗需求,使人类平均寿命延长至50岁以上。随后,心血管疾病和糖尿病成为主要死因,相应的创新药研发也大幅降低了这些疾病的死亡率,进一步延长了人类预期寿命。随着寿命的延长,新的疾病谱如癌症和神经退行性疾病又相继出现,成为新的治疗需求。
因此,尽管创新药行业在宏观视角下没有明显的生命周期,但在细分市场却有显著的周期性特征。细分市场随技术或靶点的突破而起,随上市产品的生命周期结束而衰,例如,高血压的治疗需求因地平类和沙坦类而获得极大地满足,降压药市场也因此而快速发展。如果科学家无法开发出疗效显著优于地平类和沙坦类的降压药,降压药市场就会因为这两类药物的专利失效而衰退。事实上,在治疗需求基本得到满足的情况下,开发突破性的药物极其困难,企业在经过一定时间的尝试后,就会陆续撤离资源,转向新生的细分市场,如抗肿瘤。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一个细分市场的生命周期多为30-40年,某些领域因受政策干预或科学技术快速更迭的影响,生命周期大幅缩短。
三、仿制药行业的生命周期
1. 仿制药市场的共性特征
只要有创新药就一定会存在非专利药(广义仿制药),且每种类型的非专利药都会存在周期性。化学仿制药作为非专利药的特定阶段产物,在过去一百年里已明显地表现出生命周期特征。仿制药的生命周期因各国的产业基础、发展仿制药的时间、政策力度、政策措施、对品牌药的忠诚度、对本土产业的保护程度而异。由于仿制药市场是市场化程度最低的医药细分市场,行业的生命周期与市场的竞争格局可能会因政府的一两个政策而迅速改变。
2. 美国仿制药市场的生命周期
导入期(1984年以前):美国是最早出现仿制药的国家,早在20世纪20年代就已有仿制药出现,而且在20年代后期就有药店使用仿制药“替代”品牌药的现象。40年代后期,有学者提出“仿制药替代”的概念,但当时的监管机制不成熟,政府也没有费用控制的需求,所以仿制药替代不但没被推动,还被立法限制。60年代中期,美国成立了Medicaid和Medicare两大公立医疗保险,政府每年需要给医保贴钱,于是就有政客站出来号召仿制药替代。经过近20年的监管机制探索和法规铺垫,导入期的问题才得以逐步解决,仿制药替代的机制才逐步建立起来。在这一时期,仿制药市场很小,而且发展很慢,60年代是历史低谷。
成长期(1984-2010年):《 Hatch-Waxman修正案》的实施为仿制药大面积替代铺平了道路。因为该法案,仿制药的进入壁垒大幅下降,为仿制药的快速普及和大面积替代奠定了基础。除了该法案,仿制药在联邦各部门、各州和 PBM 的共同作用下,还被赋予了五大优势: ① 打包采购,无需企业自主营销;② 无需向医生或患者推广,在药师配药时直接替代;③ 赋予优先使用、优先报销的特权;④ 简化审批,降低进入壁 垒;⑤ 让医保和患者都能节省费用。因为这些优势,仿制药的替代率被迅速提升,市场也随之快速发展。
转型期(2011-2015年):美国零售处方药的仿制药替代率在2013年达到了 97%,仿制药处方量占比在2015 年达到了89%,均已到达极限。虽然 2010~2013 年,仿制药市场增速依然较快,主要来自氯吡格雷等几个超级“重磅炸弹”的专利悬崖。但相比成长期,企业的盈利能力因竞争的加剧而明显下滑,部分企业的负债率增加,市值也逐渐萎缩。2013~2015 年,市场增速明显放 缓,并在 2015 年达到历史峰值——750 亿美元。在此期间,很多美国企 业都出现了盈利困难,为了拉动市值上涨和对抗行业分散,巨头们频繁 地进行大规模资产重组,虽市值在 2015 年二次达峰,但充满了泡沫。
衰退期(2016-至今):美国仿制药市场在2015 年达峰以后便逐年萎缩,2023 年的市场规模相比峰值下降了四分之一。原因主要包括 3 点:第一,市场缺乏强有力的增长点。虽然 FDA 批准的化学药数量逐年增加,但“重磅炸弹”级产品减少,可仿资源的总量下降,另外,新批准的化学药以孤儿药居多,仿制药的市场转化率(原研药市场转化为仿制药市场的比例,近似 于仿制药的平均价格 / 原研药价格)较低,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可仿资源 被转化为仿制药市场。第二,在低价印度仿制药的冲击下,价格不断下滑,印度仿制药的价格冲击从一般仿制药一直蔓延到高技术壁垒的仿制药,巨头们盈利非常困难。第三,替代率到达极限,需求基本达饱和,仿制药销量增长缓慢。因为市场衰退,企业普遍出现了经营困难,利润低下的现状。3. 欧洲和日本仿制药市场的生命周期
欧洲和日本的仿制药出现时间、政府推进仿制药普及和替代的时间都滞后于美国,所以生命周期时间节点也存在较大差异。
欧洲和日本仿制药的出现时间大约为上世纪40年代,而推进仿制药普及或替代的时间,大多集中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或本世纪初,所以这五六十年的时间也属于仿制药行业的导入期。在导入期内,仿制药市场很小甚至不值一提,尤其是对品牌药忠诚度较高的国家(如法国)。
随着各国政府强力推进仿制药普及和替代,大量专利到期而无人仿制的产品、专利新失效的产品和仿制药渗透率较低的老产品,很快就出现大量的仿制药,市场销量飞速增长。如美国一样,导入期积累的资源会被快速耗尽,替代率和普及率(处方量占比)也会快速上升,销量增长很快就到达瓶颈。由于政府的强力干预(如强制使用,DRG限制高价药使用,将替代率提升作为医疗机构或协会的任务等),替代率和普及率上升比美国更快,药价也因政府的强力干预(如定价限制,招采限制,支付价格修订等)而快速下跌,所以成长期普遍较短。
2015年前后,欧洲主要国家的仿制药替代率和普及率发展至瓶颈——平均处方量占比超过了60%,英国、德国等国家超过了80%——销量增速大幅下滑。由于欧洲强调产业可持续发展,大部分国家未出台过于激进的价格调控措施,市场长期处于稳定状态,表现为成熟期。日本则不同,因为巨大的老龄化压力、经济衰退和严重的政府债务,对仿制药进行了多次价格修订,仿制药的平均价格相比2015年下降了近50%,成为药价最低的发达国家之一。尽管日本的仿制药替代率在2020年才达到瓶颈(80%),但剧烈的价格下降让市场在2021年达到拐点,2021-2023年间,日本仿制药市场萎缩了近20%。
在过去的十年里,欧美日仿制药市场均已经进入成熟期或衰退期,大量的仿制药企业出现了经营困难,盈利低下的现象。2023年,全球25家大型上市仿制药企业的平均净利润率为1.6%(净利润平均值,如按总净利润/总销售额计算,仅为1.25%),西方和日本仿制药巨头普遍亏损或微利,仅有成本低下的印度企业仍保持较高的利润水平。
全球各大仿制药巨头的净利润率变化(%)
4. 中国仿制药市场的生命周期
导入期(1949-1984年):中国仿制药市场生命周期的演化规律较发达国家有巨大差异。从解放后到改革开放的三十年里,是计划经济时代,形成了行业但没有形成“市场”,可视为导入期。
成长期(1985-2015年):1985年,我国特色的药品市场经济体制初步形成,市场飞速发展,由此进入成长期。在这一时期,高速增长的用药需求、国家政策的大力扶持、相对宽松的监管环境和以药养医的市场机制,为制药企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会。然而,药品安全事件频发,医疗反腐使医药市场增速下降。2009年起,新医改打击腐败、控制药价,市场增速逐年放缓。
我国医院市场的增速变化(%)
转型期(2016-至今):2016年,新医改进入第三阶段,医院市场的销售额和销量增速显著放缓,市场进入成熟期。在该阶段,国家开始强调产业升级,大力促进创新药发展、推动仿制药替代。随着仿制药替代的迅速推进,仿制药价格逐年下降。自“集中带量采购”制度实施以来(2019-2023),仿制药平均价格下降了24%。虽然以量换价带来了销量增长,但销量增长所带来的市场增量已不足以弥补价格下降引发的市场萎缩,仿制药市场在2021年达到了拐点。2021-2023年间,中国仿制药市场已经萎缩了近13%。
药学会样本医院用药金额和用药数量变化
由于国家政策的强力干预,导致药价的快速下降,需求增长所带来的市场增量不足以抵消价格下降所引发的市场萎缩,所以市场出现了暂时性衰退。然而我国的价格控制几乎“一步到底”,而销量是持续增长的,所以我国仿制药市场将呈现出“✔”式曲线发展。其背后的原因包括:
人均使用量低:消费力不足,人均仿制药使用量远低于发达国家,存在巨大的可开发增量空间。 可仿资源未耗尽:仍有许多国外上市而国内未上市的高壁垒产品、国产创新药可供仿制。 老龄化压力大:我国正面临着严重的老龄化问题,治疗需求将持续增加。 销量持续增长:市场数据表明,我国仿制药销量仍以5%左右的速度持续增长。
四、行业转型期的战略选择
行业转型期呈现以下结构性特征:1)市场增速趋缓甚至负增长,行业由扩张型市场向存量型市场过渡;2)需求饱和度突破临界值,增量市场开发边际成本递增,企业竞争焦点转向存量博弈,表现为市场份额再分配的零和竞争,行业呈现"马太效应"强化趋势;3)基于蛛网理论的市场调节滞后性,产能结构性过剩成为必然结果,设备利用率持续低于盈亏平衡点;4)在规模报酬递减规律作用下,产品价格下行压力与生产要素成本刚性形成剪刀差,导致投资回报率(ROI)和资产收益率(ROA)持续走低,非稀缺性生产要素(如通用型生产设备、低技术壁垒的仿制药批件)加速价值缩水。
在产业经济学的分析框架下,我国仿制药行业同时具备转型期行业与分散型行业双重属性。根据迈克尔·波特产业组织理论,行业集中度(CRn<40%)、产品同质化程度(相似度>85%)及退出壁垒(设备专用性>70%)等关键指标均符合分散型行业特征,这种市场结构与转型期要素的叠加效应,构成了近年来行业竞争强度升级的底层逻辑。
在这样的行业形势下,企业生存是非常困难的,”仿制药行业的未来在哪里“是笔者在过去两年里被问及最多的问题,笔者在此就将心中的答案分享给大家。
维持战略,在竞争加剧,价格逐步下跌的市场环境下,企业如想维持企业规模,利润水平不变,必须加大产品投资,与此同时,采用竞争战略实现低成本或差异化。另外,企业应注意整合外部资源,构建战略网络,并将战略网络嵌入到竞争战略之中,以提升竞争优势; 实施产品组合战略优化,筛选高成长性细分领域(如改良型新药、高难度仿制药,biosimilar),建立差异化产品梯队,培植特色的专科药产品管线; 整合战略,在市场逐步衰退的背景之下,企业很难实现有机成长,要实现规模扩大只能通过合并或收购。企业之间相互平等合并,迅速简化竞争格局,或收购具有稀缺性资源的企业实现横向一体化。值得一提的是,由于投资回报率和资产收益率都是逐步下降的,企业应避免收购不良资产或非稀缺性资源,以避免资产减值。 通过前向整合(布局医药电商)或后向整合(原料药自产)重构价值链,形成成本领先或技术溢价优势; 推进国际化产能转移,重点开拓WHO预认证市场及PIC/S成员国市场,化解国内产能利用率不足困境; 构建患者价值创造体系,围绕用药依从性提升、自我药疗场景拓展等需求痛点进行服务创新(品牌仿制药战略或蓝海战略); 实施战略聚焦(收缩低毛利普药线)或同心多元化(延伸至医疗器械,宠物药,OTC,消费者保健品等领域)的资源配置调整; 转型战略,如向品牌药企转型,布局biosimilar等; 撤退战略,对于有些无法在行业谋得优势的企业,可以考虑出售,而且晚卖不如早卖合适……
本文作者:魏利军,北京药眼信息咨询有限公司,北京慧药实验室科技有限公司,著有《跨国药企成功启示录》、《仿制药企兴衰启示录》、《制药企业的战略与产品管线建设》(4月发售),《跨国药企的成功基因》(出版中)。





